2006年12月16日星期六

[转载] 中原是怎么从中心变成边缘的

发信人: ontology (Recursive Tree Automata), 信区: HeNan
标 题: [转载] 中原是怎么从中心变成边缘的
发信站: 北大未名站 (2006年12月14日17:08:39 星期四), 转信

作者:柏高 1
北宋末年,程颢、程颐在伊川设坛讲学。前来求学的人很多,杨时、游酢、吕大临、谢良佐均是二程高足。杨时,世称龟山先生,对二程的思想领会最深,他学成南归时,程颢慨叹说:"吾道南矣"!意为我的思想传到南方去了。
后来杨时不负师望,开南宋理学之先河,三传其学至朱熹,终成道南派的集大成者;谢良佐三传其学至张拭,开启了湖湘学派的源头。一一六七年,朱熹不远千里,赶往岳麓山,与张拭进行了文化史上极为著名的"岳麓书院会讲"。朱张会讲奠定了湖南"道南正脉"的地位。
湖南从此成为中国近代文化思想的渊薮所在,唯楚有材,于斯为盛。像"六经责我开生面、七尺从天乞活埋"的王夫之,"师夷长技以治夷"的魏源,"中兴将相"曾国藩、左宗棠,戊戌变法的谭嗣同、陈宝箴,辛亥前驱宋教仁、黄兴、蔡锷,共和国缔造者毛泽东、刘少奇等,湖南一直司掌着中国大变革之风标。
但令人悲哀的是,河南的文化传承从北宋以后就断代了,程颢的"吾道南矣"像一句谮语预示了河南文化中心的衰亡。一千年来河南孕育不出风云际会袖手神州的大师来,这使人很伤感!
靖康之难后,中原沦陷,河南成为陆游铁马冰河寒夜入梦时的牵挂,成为岳飞三十功名八千里路的壮写。终南宋一朝士人都好言"恢复",是民族意识最为昂扬的时代,中原是他们的疼痛与抚摸。
元朝建元大都,黄河水向北改道,中国的政治中心随之北移,内黄、浚县的黄河故道上沙丘漫漫,颛顼、帝喾的陵墓深埋于流沙之下,汴京的金明湖成为诗人梦里的呓语,河南的亘古辉煌从此尘封进历史的记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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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地区的大治,衡量的标准是秩序,对于秩序的评价,一个视角就是制度文化的发达程度。除去通用的法律规条,最可研究的就是一个地区特有的制度文化,河南官箴书与史志书的丰富与细密,恰恰印证了中原制度文化曾经的成熟度。
古代官箴书,是当官者学习官道、揣摩官术的必修之课。官箴以"贻鉴后人,以裨国政"为用意,早期都是只言片语,不成体系。只有在宋以后官箴文化才真正走向成熟,出现长篇论著,如陈襄的《州县提纲》,李元弼的《作邑自箴》,吕本中的《官箴》等。
宋以后,最为著名的是明朝吕坤的《实政录》和清朝田文镜的《钦颁州县事宜》,尹会一的《抚豫条教》也颇富盛名。令人感兴趣的是这些官箴都与河南有关。
吕坤(1536-1618),河南宁陵人,历任山西巡抚、刑部侍郎。退休后用20年时间在宁陵老家著述《实政录》与《呻吟语》。《实政录》成为古往今来官箴中的集大成者。《呻吟语》和另外三部《围炉夜话》、《小窗幽记》、《菜根谭》成为明清士大夫的修身养性之书。
雍正二年,田文镜署河南巡抚,《州县事宜》是田文镜奉旨亲撰,雍正皇帝朱批钦颁,其治理州县的种种严厉措施,得到了最高统治者的认可。
尹会一是清季一代名臣,开府河南,治民力效吕坤,且颇有政声。他的《抚豫条教》也曾被奉为官箴书之经典。
在河南从政治、经济、文化的中心逐步淡出,走向边缘时,是这些豫籍或来豫作官的名臣重新定位了河南,他们以程朱理学、官箴方志经纬中原,他们擅于做官,宣谕教民,敦化治民,使河南成为明清典范的大治之省,成为封建时代社会管理最著成效的地区。
河南人在历史的过程中过早地被官学洗脑,初洗于宋,大洗于明清,官箴方志文化进驻到思想,思想束缚浸透到骨子里。从道府州县到乡社甲保,从官宦士绅到腐儒乡民,政治与教化的神经末梢延伸到社会最底层,道统与礼教的败絮贮塞进人们的思想深处,成为集体遵从的共识与默契,随着时代变迁,积淀成一种习俗或传统,隐匿于显性的法律与政治之下,规制着中原人的行为。正如制度经济学家诺思所指出的那样,走进一种内卷与锁入的困境。这是河南人日后背负的可怕的隐形重负。
历史往往有一种"路径依赖"的喜好,时至今日,河南的官文化依然昌盛,二月河的"帝王系列",李佩甫《羊的门》写尽官态权术阴谋治民法门。河南的史志编写依然全国领先,1984年首创全国第一部省级综合年鉴,1997年《河南省志》在全国率先完成,在全国新方志成果评比中,是获奖最多的省份。河南的官像官,河南的老百姓呢,是中国百姓的楷模。
3
中原仍是中原,但由于远离政治与文化的中心,成为一个对中国历史进程影响甚微的边缘省份。
边缘并不可怕,可怕的是边缘对于中心的盲从与求同。边缘由于远离中心,控制力较弱,更容易产生多元的文化和思想;共生的多元文化相互碰撞激荡、浸润流转,生发出绚烂多彩的新流派,新思潮,汇流成河,百川赴海,进而推动社会前进。然而一旦形成朝拜中心、崇尚元统、排异求同的边缘心态,就容易导致一元的思想生态,同构的体制,直致僵化成石。
明清以后,中原的意识形态是边缘追求中心认同,支流追求主流认同,低层追求上层认同,民间追求政府认同,学者追求官员认同。求同成为河南的地域特色,他的文化里不诞生变革的基因,不生成敢为天下先的种子。这是大悲哀!
在这一点上,可以拿安徽说事。同样是经济不发达的内陆省份,安徽却能生衍出一些旷代奇才来。胡适,一代文化巨擘,"宁鸣而死,不默而生",只手擎天,掀起了新文化运动;陈独秀,启蒙中国,创建《新青年》,缔造共产党,两人开启了一个新时代。而河南老乡袁世凯却只会戊戌告密,恒河钓誉,最后魂归帝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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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世纪中叶,中国遭遇了一场乌托邦运动和史无前例的革命。河南人随风赋兴,尺水起波,轻舞飞扬,也占了一回天下先。但可惜的是,根底里仍是为了向上求同。
.......
5
1998年诺贝尔奖得主旅美物理学家崔琦是宝丰县人。解放前,姐姐将年仅十六岁的崔琦接走,辗转到了美国,而留在家乡的父母都在一九六○年前后的大饥荒中饿死。在记者采访中被问到一生中有无后悔之事时,他这样说:"若自己不出国,或许父母亲就不会在大陆双双饿死。"说着流下了眼泪。历史无法重演,如果他不出国,中原只是多了一个普通的乡民,又有谁人能反证河南人的天赋。尤其在河南自信心极度缺失的当前。
河南的信用度从大跃进放卫星开始透支,对内有内债,几百万老百姓的死;对外有外债,以顾准为代表的一大批卓越知识分子在河南挨整受罪。
1969年雪花飘零的11月,为了响应当时的"**指示",中国科学院学部(社会科学学部)各连队的两千名知识分子和干部,被确定下放到河南省息县东岳人民公社,在那里组建"**干部学校"。在息县东岳的简陋通铺上,云集着当时乃至今日都是大家的失意翰林们:文学家钱钟书、沈从文、俞平伯、杨绛、何其芳,语言学家吕淑湘,丁声树(《现代汉语辞典》总编辑),文史专家胡绳(中国社科院院长),经济学家顾准、吴敬链、骆耕漠、张曙光(天则经济研究所所长),历史学家胡厚宜、张政良、杨向奎(史界五老之三老),哲学家金岳霖等。造反派经常指着紧缩脖子、木然挨冻的"翰林"们怒吼:"***,熊样,这也算国宝?"!
如果加上前后来豫,散落在各地的精英,如1968年自愿到兰考农村的插队知青朱学勤等,那时河南绝对是卧虎藏龙,但遗憾的是虎落中原,龙困浅滩。他们的中原之行是身体被摧残人格遭践踏心灵受蹂躏的苦旅,用顾准的话是"唾面自干、笑妍迎人"。 而这些人恰是中国的元气之所在,河南苦旅对于他们、对于国家,后来都转变成一种特殊的财富。文化昆仑钱钟书在河南受苦受难期间开始他的经典传世之作《管锥篇》的创作,杨绛后来完成了她的《干校记事》,朱学勤的许多作品都离不开河南对于他的印记,如《寻找思想史上的失踪者》。其中以顾准尤为典型,三次来豫受难,三次迎来了他的思想高峰,写出《希腊城邦制度》、《科学与民主》、《从理想主义到经验主义》等著作,为中国人在人文思想凋敝时期挣得了一点荣光。
顾准与吴敬链之间私淑式的经济思想传承,是一段引人回味的佳话,在息县五七干校的昏暗窝棚中,顾准和吴敬链探讨的是"娜拉走后怎样"、"中国的‘神武景气'何时到来",研究的是"希腊城邦史",直追民主的本源。顾准的市场经济思想启迪了吴敬链,吴后来说,中国可以称的上市场经济第一人的非顾准莫属。中国的经济改革,吴敬链作为始作俑者之一,耐人回味的是追溯起源,风起秋萍之末,竟是在计划经济最盛、浮夸之风最浓、思想最为禁锢的河南农村,传承了引发中国改革大潮的经济思想。
河南应当是他们研究剖析的第一个鲜活案例,如果说社会是在试错中前进,河南的唯上求同、浮夸跃进、人祸天灾恰恰为执政者、为思想家预警,令其早日更弦易辙,重辟蹊径。
"雪上偶然留指爪,鸿飞哪复计西东",大师们远离了河南,也许偶尔还惦记起这片土地,也许永永远远不愿再提被难旧事,这里的人们也早将他们忘却,雪爪鸿泥都未留下,他们的思想启蒙、传承与河南无关,朱学勤寻找思想史上的失踪者,如何能寻找得到呢?根本没有一点鸿泥可寻于中原。大哀莫过于此!
文博广场是省会郑州的三大广场之一,大概设计者想附庸风雅,起了一个雅致的名字,然而伫立几个黑潴潴的光头武僧像,却显得文不对武,极其滑稽,令人琢磨不透中原人的逻辑情趣。不过我常想,如果将顾准、钱钟书等雕成铜像伫立于此,让我们纪念;再加上老子的玄妙之门、庄子的逍遥游、子产的铸刑鼎、杜甫的秋风茅屋,还有程门立雪、达摩面壁等人文塑像,让我们增添一点为豫民的自信心。也许这样更切合于文博广场的名字,更有其深刻的徵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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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一切尘埃落定,为着种种因由,河南成为惹人生厌的省份。朱学勤在《火车上的记忆》一文中写道,在歧视的地图上,河南大概属于负海拔地区,我没有听说他们能歧视谁,却知道他们被南面的湖北人歧视,也被东面的山东人、西面的陕西人、甚至远在边陲的新疆人歧视,我可怜的河南老乡,大概是一屁股坐到底了。
许多人认为歧视的原因是河南的经济落后,我不以为然。河南目前的国民经济总量排名全国第五位,可以说相当不错,然而目前河南受歧视的程度最严重,仿佛受歧视也随着国民经济的百分比增长率一同进步。从另外一方面来说,西藏、云南、贵州、新疆、青海等经济极不发达的地区受歧视的并不多,反而为着他们独特的山水人文赢得过剩的赞誉。
边缘心态可以诠释近半个世纪河南人的大量行为。及至于今日仍然郁积于民众心中,浮躁激进,激情有余,理性不足,亚细亚、红高粱的盲目扩张,春都、郑百文的昙花一现,内陆特区漯河的国企改革闹剧,仿佛仍在续写昨日的浮夸之风、跃进之习。
河南文坛,高手云集,俊彦迭出,然而我从来不认为他们的作品震撼过中国人,甚至不如李娜的一首《青藏高原》来得大气。他们的口号是拒绝崇高,他们最擅长的是花腔高音、是诠释权术、是鸡毛软弱,一千年前河南思想的高贵血统已经遗失怠尽。文学的大伪遮掩了思想的空白,技巧的繁衍迷失了责任的所指,意象的精巧装点性情的贫弱。 河南的历史学者更是独特的群体,他们狭隘地固守在北宋的荣光里,妄图复原先朝的辉煌,用惊人的心血与智识搜索历史角落里的残砖断瓦,希望重新垒起一座汴京城。他们活在大河遗梦里,伊洛文明和清明上河图是时常要展示给外省人的名片。历史传统已经石化,现实的学者在自我麻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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